立秋后读《陶庵梦忆》
立秋那天晚上落了点小雨,凉意是从窗缝里进来的。我把去年买的《陶庵梦忆》从架上抽下来,纸页竟还有些潮。
张岱写这本书时已是国破家亡,披发入山。他在自序里说:「鸡鸣枕上,夜气方回,因想余生平,繁华靡丽,过眼皆空。」可笔下偏偏全是热闹:西湖七月半、虎丘中秋夜、金山夜戏、湖心亭看雪。越是写得兴致勃勃,越见得身后那份苍凉。
天与云与山与水,上下一白。湖上影子,惟长堤一痕、湖心亭一点、与余舟一芥、舟中人两三粒而已。
最爱〈湖心亭看雪〉这一段。痕、点、芥、粒,四个量词层层缩小,人到最后小成一粒,天地反倒大了。
又记他那句「人无癖不可与交,以其无深情也」。深以为然。对什么都提不起劲的人,多半也靠不住;肯为一件无用的事痴下去的,心里总归有热的东西。
我们如今拍照、记账、写日记,其实和张岱做的是同一件事:明知道一切都要过去,偏要把它细细记下来。梦忆梦忆,忆的不是繁华,是不肯让它们白白过去的那点心气。
· 终 ·