重读《世说新语》：魏晋人的体面

重读《世说新语》，是乘地铁时当口袋书看的。车厢摇晃，人声鼎沸，读到某些段落，会忽然安静下来，觉得四下里坐满了体面人——一千七百年前的那种体面。

最熟的自然是雪夜访戴。王子猷居山阴，夜大雪，忽忆戴安道，即刻乘小船经宿而至，造门不入而返。人问其故，他说：「吾本乘兴而行，兴尽而返，何必见戴？」从前读，只觉得潇洒；如今读，看出奢侈——兴之所至可以连夜行船，是因为他不必向任何结果负责。

又如王徽之借人空宅种竹，人问：暂住何须如此？他啸咏良久，指着竹子说：「何可一日无此君！」房子是别人的，日子是自己的。

但魏晋的体面不止潇洒一路。庾亮所乘的马中有的卢——按说是妨主的凶马——有人劝他卖掉。庾亮说：卖之必有买者，即当害其主，「宁可不安己而移于他人哉」。凶险留给自己，不肯嫁祸于人。这一条放在〈德行〉篇里，可见编者的意思：风度若没有德性垫底，不过是做派。

合上书出地铁，满街都是低头赶路的人。魏晋人的体面，说到底是无论外面如何兵荒马乱，内里给自己留一块不容侵犯的自留地。这一点，古今相通，做到很难。